臨證筆記  我的習醫之路    王全民醫師

 

每一個人一生都有一條自己必須去走的路,也許從未想到要去走這樣的一條路,但當機緣來臨時,卻讓你又不由自主的走上來了。

 

回憶筆者自己的習醫之路,頗有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情境。在高中時代,受到高一生物老師楊義賢先生的影響,他認為醫學系的學生應該有堅實的物理基礎,將醫學系改到丙組是個錯誤的決策,等到讀甲組班到高三要領表報名時,雖然國文老師杜聿新先生告知:你如果要考乙丁組,還來得及。但已決定還是要考甲組,並以國防醫學院的醫學系為第一志願,可惜當時因近視的原故,在軍校體檢時,就被刷掉,因此只能報考大專甲組,惜除了數學考壞外,再加上自己最擅長的國文居然考砸,就只能先到東吳商用數學系報到。

 

在東吳時,受到高中杜聿新老師的影響,去圖書館借的第一本書是近代新儒家的大師熊十力的新唯識論,終於導致讀完大一就改考乙組,進了輔仁的哲學系。能去讀輔仁哲學系,要感謝 先父的支持,因為家裡的人都不贊成改唸什麼哲學系。認為那是沒有前途的科系,再加上當時商界山東幫的尹福生先生與陶子厚先生等與 先父的交情,很多人都認為唸完商用數學系,再到國外修一個MBA ,再回國踏入商界,應是最具發展的路子。但 先父在略微思考後說:就讓他讀哲學系看看吧!也讓筆者得到受教於南懷瑾老師的機會。

 

輔仁哲學系大一的中國哲學史,當時由南老師開課,南老師儒道釋三家了然於心,卻又以嘻笑怒罵的語句,深入淺出的介紹中國哲學,聆聽大師一年的課,大有茅塞頓開的感覺。而 先父也告知三十年前也曾聽過年輕南老師的演講,兩代都曾受教過南老師,也是一種因緣。南老師當時還在輔大哲學系大三開易經的課程。當我們大二時,南老師宣布這是他最後一年在輔大教易經,明年起,也就是當我們大三時,由孫毓芹老師來教易經。而南老師的易經課又與大二必修的印度哲學史衝堂,因此當時幾位同學與系主任張振東神父及印度哲學史的黃美貞教授情商,黃老師說你們幾個要修南老師的課噢,沒問題,大三時再回我班上來。因此得以聽南老師的易經課一年,之後又覺得還不夠,再去南老師的東西精華學會(臨沂街),又聽了一期的易經課。

 

  南老師的易經課雖以朱子的易經版本為主,似以易經理象數的理為主,但實際上南老師頗重視以象數為主的來知德易經版本,如果記憶不錯,南老師認為後天八卦實是中國五術-山醫卜星相-的基礎理論所在。山即地理,或一般所說的看風水,醫是中醫,卜是卜卦,星是子平八字及紫微斗數等,相是手面相。南老師特別介紹兩本相書,一本是冰鑒,是曾國藩至蔣介石先生閱人之術之所本,還有一本是號稱皇宮秘本的人倫大統賦,據聞是宮庭皇帝據以識人的書。兩本書都有現代的註解,據說都是綠園主人的註解,有人說綠園主人即曾任台北市議員及中央日報主筆的夏鐵肩先生。冰鑒當年不能公開發行, 先父有緣影印得冰鑒,而人倫大統賦則由筆者辛勤蒐得。二書相同處都在重骨法及眼神形態,所謂:貴賤定於骨法,憂喜見於形容,悔吝生於動作之始,成敗在於決斷之中。而這四句也適用於中醫的診斷。從此踏入中國五術的門檻。

 

之後南老師又開魏伯陽參同契(中醫水火理論基本)的課,惜因時間衝突,未能再聽,但已經對中醫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及嚮往,而開以後學習中醫之路。

 

在追隨南懷瑾老師學習中國哲學與易經的過程裡,南老師也曾介紹打坐或練習氣功的基本理論,並十分重視經由個人實際經驗所寫出有關打坐或練習氣功的書。這類的書,當時出版最多的就是真善美書店,從中間選了一位台灣許先生的打坐的書,及另一珍本的達摩易筋經來研習。南老師說真善美的負責人宋今人先生即是根據這本達摩易筋經,將半身不遂的後遺症自己鍛鍊好的。許先生打坐的書寫的淺顯易懂,但個人因打坐後,因刺激延腦所生的幻境,無法自理,就放掉不再修習。但達摩易筋經則在每日清晨六時半許,面對輔大文學院的蓮花池勤練,加上自己創的游走後天八卦路線,經過一個月的鍛鍊,發現每次練完後,脈膊的跳動都在五十下以下,算是頗有成就。

 

就在這段時間裡,從小一起長大的楊維傑師兄,來找先父,談到他在董景昌老師診所學習針灸的心得,董老師那時雖准旁觀學習,但已不再輕開山門正式收弟子。因此楊師兄懇求先父出面,請董老師再正式收弟子。為何找先父呢?原來先父在抗戰期間,奉七戰區胡宗南長官令在山東魯東一帶,負責聯絡游擊部隊及皇偽軍,給予正式番號,一旦國軍反攻,共同夾擊日軍。為執行軍令,先父掛名在高密游擊部隊卅六縱隊曹司令下的參謀長,而董師當年亦在卅六縱隊服務,因此早有同袍的情份。再加上楊維傑的父親(曾獲青島國術比賽冠軍)曾是先父營長與連長的同事關係,也是筆者的國術老師,故先父義不容辭前往拜會董師。當時除楊師兄等董師開山門外,據筆者記憶,還有巴頓,計惠卿,郭嘯天,田志洪,田彩雲等已隨董師觀摩學習針灸若干時日的師兄姐,都還未正式拜師。

 

當先父往董師診所拜會時,筆者好奇,也隨之前往。當時診所在林森北路七條通內,由袁國本師兄(即一九七三年董氏針灸一書的助編)在門口迎接入內,董師則在辦公室門口親迎,略事寒喧後,先父即請董師再收這一批以大專院校教育程度為主的弟子,董師慨允。筆者在門外等候時,看到診所內許多師兄姐問病人病情,觀察針灸位置,並予記載的情況,也十分好奇。等董師要送先父出門時,問董師是否也可以來學針灸,董師當場慨允,並題字送書,要筆者有空即來。同年十一月正式與眾師兄姐一同從古行跪拜禮之後,正式成為董氏弟子之一。較之其他同時入門的師兄姐,他們都已修習董氏針灸一段時間,筆者則只是一張白紙,正要開始學習。因此寒暑假一週五天,其他輔大上課日則利用週末及課餘,前往診所習針。

 

董師教針灸,與眾不同,第一,他不收任何學費,還供應午餐,他有廚師老謝,每天中午至少開一桌,供弟子吃飯,菜色相當豐富,如果有需要,晚餐也可在診所熱熱菜就吃了,不過董師只看病到五點。如若還有需要,不嫌病床就可在診所住著。這對從中南部北上習術的師兄弟十方便。第二,他不親自講授內容,中醫入門的書,以自己選任應秋的書為主外,最重要的是在董師看病下針後,自己問病人的病情,自己診脈,再看針灸位置,若有疑問,再敲門提問題,標準的是不叩不應的教學方式,有叩即有應,還會指點看那些中醫書。筆者開始學習時,還不太敢叩門,怕問得不對,最主要就先抓住楊師兄問問題,楊師兄並告知如何紮棉球或紙張練習手法,要練到一針透七重紙始為小成階段,才可以開始針自己,再針其他人,並告知這是最重要的針灸基本功,這也是楊師兄與筆者之間是亦師亦友的關係。董師的辦公室內,除有針灸圖外,還有西醫的解剖圖,董師答問題時,常會運用這些圖來解答問題,尤其注意穴道旁的血管走向,令筆者印象十分深刻。

 

在美國有些自認是董氏第三代弟子的人,在開董氏針灸課時,說董師不觸診病人,這是天大的笑話。董師在看每一個病人時,先望面色,手色及舌色,並觸摸手及相關痛的關節,肌肉及背部,再問病況後,隨即脈診以定診斷。有一次一位病情嚴重的女病人被家人送來後,在專設的女病房內,董師在觸診其背部後,向病人的家屬告知,無法施治,但在家屬要求下,勉強下針以為安病人之心。事後,筆者記得十分清楚,董師告訴弟子:病人面色慘白無澤,觸診背部肌肉,已如豆腐,針灸無可施治矣!從此可知董師是重觸診的。

 

董師的針灸,還有一個強項,就是放血技術,三稜針在他手上,神妙異常,且一針即是,不待二針。他也鼓勵我們去學傳統十四經的針灸,並推薦山東名醫孫培榮,筆者也與楊師兄因緣際會取得孫醫師的針灸驗案彙編,這是本醫案配合醫理的針灸好書。追隨董師學習針灸的日子過得很快,到大四下時,學校功課雖少些,但是因為要考研究所,到董師那裡學習的機會較少,等到分別考上輔大哲學研究所及師大三民主義研究所後,經思考,決定留在國內發展,因此決定唸師大三研所,並同時準備考中醫師檢定考試,董師甚為支持這個想法,誰知不過半年,一九七五年冬,董師驟然溘逝,七十三位親傳弟子於十一月十五日為董師立碑於陽明山公墓。次年九月,筆者通過中醫師檢定考試,並於週年祭時,火化證書以祭董師。

 

董師逝世後,為求進一步學習中醫,除研究所課程外,並於文化學院推廣部選修了中醫典籍班的課程。當時典籍班所聘皆一時名醫,如傷寒論的惲子愉老師,藥物學的陳欽銘老師,診斷學的魏開瑜老師,方劑學的陳紬藝老師等等。其中惲子愉老師的傷寒論對筆者影響最深,惲老師的祖父是民初上海名醫惲鐵樵,承其祖訓,惲老師強調有實際診斷經驗醫師的書才值得一讀,惲老師學貫中西,一部傷寒論在他實證的底子裡,以中西醫理加以闡釋,令人茅塞頓開。當時惲老師尚未出版他的著作,筆者從台北至台南,揮汗於眾多書局角落裡,終於將其祖父惲鐵樵的全集收集齊全,加上惲老師大力推薦的張錫純的醫學衷中參西錄。陳欽銘老師在藥物學的功力,亦十分驚人,打下筆者對中藥的基礎。同時楊維傑師兄推薦看唐容川(宗海)的中西匯通醫書五種,讀後為之折腰。更進一步於書肆中尋得唐容川的醫學見能,醫易通說,唯未找到外科說意,為一遺憾。

 

研究所第三年要寫論文時,先父友人朱叔叔又引薦筆者拜在另一位山東名醫戴樂周老師門下。戴老師當時是楠桐中醫院的總醫師,擅傳統十四經針灸,亦擅長放血,此外戴師更擅煉丹之術。戴師煉的丹,曾治好過若干癌症患者(醫院宣布無效),唯戴師告知,煉丹每一罏所需的藥材費甚為高昂,再加上台灣無適用的丹罏,平均要煉三罏才能煉成一罏丹,依當時的物價,至少要十萬新台幣。而戴師又自奉甚嚴,不會先向病患收錢煉丹,而是丹成治療有效時才收費,故成本甚高。此外,煉丹更需先覓一廢棄的工地或公寓,才能安心煉丹,一罏丹至少要三至七天,壞了再煉,至少要兩個星期至三個星期守在煉丹處。戴師本想教筆者煉丹,但當時寫論文的壓力,無法專心跟隨戴師學習。拿到碩士學位後,又當兵兩年,就業時又在新竹工作三年,甚少機會回台北請益。同時戴師也積勞成疾,終至不起,失去學習煉丹的契機了。戴師生前,再三囑咐,學中醫途中,不可學地理,卜卦,八字,紫斗,手面相之學,以免耽誤學習中醫,惜筆者當時不能體會,也都分別去學,讓戴師失望,現在想來,當時是該聽戴師的話。

 

之後,除教國父思想,中國現代史,哲學概論等課程外,亦曾在學校成立中醫研究社,教學生針灸,也應聘到中醫補習班,教中醫檢定考試班,當時筆者負責的是試聽課及最後的總複習課,並常去楊師兄的診所去觀摩,及在家中為親友們免費診治,效果不錯,還小有名氣。

 

一九八九年移民來美,與先在芝加哥唸書的內人會合,以解內在美(內人在美國)及台獨(一個人在台灣)的問題。由於當時伊利諾州針灸尚未合法化,因此先在美中新聞服務四年。此時先父不幸於一九九四年因類風性關節炎轉成敗血症,病逝於台北,筆者最後三天隨侍在旁,先父對筆者學過中醫而無機會在美看病,頗有遺憾之意。而筆者也認為先父之症,若能及時施以白虎加人參湯,或有轉機。因此辦完先父喪事回芝,與內人商量,內人力主辭美中新聞,重啟學習之門。當時得知,脊椎神骨科醫師(Chiropractic Physician)在伊利諾州是合法的使用針灸的醫師,因此準備以五年之力,全心投入國際脊椎骨科醫學院(National Chiropractic College)就讀。

 

脊椎骨科學(Chiropractic)在美國的發展僅百餘年,chiropractic的原義是手療醫學。但在這近百年的發展裡,脊椎神經醫學是所有另類醫學中發展最有系統的一門。為求對脊椎的正確認識,脊椎神經醫學十分重視脊椎的解剖及了解其生理機能,換言之,在西方解剖學,生理學,生物學,物理學,化學等的基礎之上,發展出現代的脊椎神經醫學。

 

筆者在一九九0年剛到芝加哥約半年時,即已拜訪過此間的國際脊椎骨科醫學院(National College of Chiropractic),目前已改名為國際醫衛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Health Science),除原有的脊椎神經醫學外,還有按摩(massage)專業課程,及正在設計發展的針灸醫學碩士班。當年詢問該校學生,是否可以選修方式來修課,答案是“否”,因為功課太緊了。而筆者當時還在美中新聞任職,故再唸書的計劃暫停。

 

四年後,準備要唸時,才知道進該校的基本條件是,大學畢業,修過大學物理,普通化學一與二,有機化學,生物等課程,且這些專業成績要在B以上,此外還要托福五百分以上。

 

筆者只能先去杜佩琪學院先行修以上的專業課程。所幸在高中時讀的是甲組理工組,尚有基礎。但英文丟掉已久,從大學畢業到來美之前,已近廿年未曾再在課堂上使用過英文,只得請親友在台找到好的高中物理,化學及生物參考書,先行複習。由於這些參考書編得很好,水準直逼美國大學水準,上課前預先看過一遍,即使英文稍差,也過得去。最麻煩的是各科有關的實驗室課,那就難倒人了。因為當年即使讀理工組,上實驗室的機會幾乎沒有,而美國學生從小在實驗室裡泡大,如何做實驗,是駕輕就熟。在此欲哭無淚之時,幸好遇到了一位也要去愛俄華唸脊椎醫學院的年輕人,在沒有人願意和筆者這個英文破,年紀大,沒有實驗室經驗的亞洲人同一組時,主動邀筆者同組,幫助筆者在千辛萬難之中,拿到B 的成績。

 

杜佩琪學院的普通化學分為三級,按規定要修完普化一,二及三,才能修有機化學。但脊椎神經醫學院只要普化一與二,為求及時能有資格入學,因此請求教有機化學的老師,讓只修完普化一與二的筆者能跳修有機化學,有機化學老師語帶警惕的說:我可以讓你來修,但如果你修不到B,我不會救你的。最後在戰戰兢兢裡,有機化學低空閃過B 的門檻。同時又要考托福,在從未補過托福的情況下,以自己當年苦修英文文法的底子,居然一試正好五百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得以及時在一九九四年進入脊椎骨科醫學院攻讀。

 

這個學校的解剖學非常的強,教書的老師是德裔,一板一眼,大體解剖的實驗室考試,就是在一個個的大體間,觀看大體上的標籤,有時拉出一條線來,要在一分鐘之內,判定是血管?神經?肌鞬?還是靭帶?然後再寫出正確的解剖名稱;有時是骨頭上的標籤,要先認出是那塊骨頭,或是頸椎?胸椎?腰椎?再寫出標籤所代表的骨縫,骨隆起的名稱,而名稱不是源自拉丁文,就是源自希臘文,這門課很艱難,除實驗課的八小時外,每週末還得流連在實驗室,與大體同伍。所幸實驗室窗明几淨,燈光明亮,除些許的福馬林味道外,沒有許多小說下的陰暗可怕。經過二具大體解剖的學習過程,對於人體的骨骼,肌肉,神經,血管等等,都打下紮實的基礎,對日後與中國傳統醫學的結合,有相當大的幫助。

 

脊椎骨科醫學院要修十個學期,第一到第七個學期,每週平均是卅三節課,課程緊湊外,幾乎天天有考試,小考,中考,大考,讓當時四十五歲的筆者,耗盡心力,熬到第八學期課稍鬆,但開始每週兩天的臨床學習,第九及第十學期,開始做實習醫生,因為要求每人要有十五次以上的抽血實習,全家人不夠,再加上好朋友們義助,紛紛來“給你抽血”。另外還要有足夠的實習人數,都待親友們的義助。其中最要感激內人,除近五年家中收入全靠她外,她的頸椎及腰椎,是筆者最多練習的對象,也許有人認為內人很幸運,有人照顧頸痠背痛,但那是在技術純熟後的幸運。在由生到熟的過程裡,往往會因技術不純熟而誤傷內人。在這裡要再次感恩她的犧牲及奉獻。